▲Sibelius:Symphony No.5/ Simon Rattle/ City of Birmingham Symphony Orchestra/ His Master's Voice Digital EL 7 49717 1 西貝流士(Jean Sibelius,1865~1957)漫長的一生橫跨浪漫樂派、國民樂派、新古典主義(Neo-Classicism)、序列主義(Serialism)、先鋒派(Avant-garde music),他甚至看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、聽到立體聲錄音唱片、搭到波音噴射客機。但他也是最會虛擲光陰的作曲家,以他的嵩壽而言,區區不到120個作品...

▲*Sibelius:Symphony No.5/ Simon Rattle/ City of Birmingham Symphony Orchestra/ His Master's Voice Digital EL 7 49717 1*
西貝流士(Jean Sibelius,1865~1957)漫長的一生橫跨浪漫樂派、國民樂派、新古典主義(Neo-Classicism)、序列主義(Serialism)、先鋒派(Avant-garde music),他甚至看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、聽到立體聲錄音唱片、搭到波音噴射客機。但他也是最會虛擲光陰的作曲家,以他的嵩壽而言,區區不到120個作品實在不能算是多產,而且創作期集中在1892到1926年當中的34年,其餘三分之二的歲月完全零產出。他在1926年應哥本哈根皇家歌劇院邀請,為莎士比亞同名戲劇譜寫的《暴風雨》(*The Tempest,Op.109*)之後,就是長達31年的「沉寂」(註1) ,再也沒有發表任何作品!巴黎、柏林的毒舌樂評們都把西貝流士當作「孤獨的過氣者」、「尚未入土的音樂幽靈」,就算他真的曾經寫下《第8號交響曲》,料想他應該也會自慚形穢地不敢發表。
造成西貝流士「熄火」的原因很多,但所有原因都指向一個共同的源頭,就是**他的《第8號交響曲》始終交不了卷**!西貝流士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名聲將建立在交響曲上,而且只建立在交響曲上!是以他每一首交響曲都是嘔心瀝血的精品,到了難以增刪一個音符的地步 (註2)。1910年11月5日創作《第4號交響曲》(Op.63)期間,西貝流士在日記中寫下:「交響曲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作曲,它更像是人生每個階段的內心懺悔。」一戰期間,西貝流士意識到,他很難撕下早期因為《芬蘭頌》(*Finlandia,Op.26*)被貼上的、帶有貶意的「民族浪漫主義作曲家」標籤,西貝流士在日記中寫著:「『交響曲』這個曲名對我的交響曲來說,好像弊多於利」(1914年10月18日)、「或許這個名字對我的音樂造成了傷害。但是――它們畢竟真的是交響樂――人們對交響曲的概念必須與時俱進,至少我在這點上,做出了貢獻。」(1914年11月21日)、「非常奇怪,我的交響曲竟然成了他們的頭號假想敵。這些人用他們的意識形態,硬要稱它們為幻想曲之類的,我又能說什麼呢?」(1918年2月5日)。1926年,他開始顯露自我懷疑傾向,在酒精催化驅使下時而激昂、時而頹唐,在不可一世與自暴自棄之間來回擺盪。一刻前還洋洋乎與造物者遊,「全能的上帝打開天國的大門,我看見祂的樂隊正盛大地演奏我的《第5號交響曲》。」一刻後,他又像洩了氣的皮球,覺得自己的音樂一文不值。他在日記裡寫道:「與世隔絕,孤立無援,……我被榨乾了,信心盪到谷底,完全無法做事。」
《第8號交響曲》的譜紙打從1924年就攤在西貝流士的書桌上,在1945年將它扔進壁爐前,他至少很用力地花了五年(1928~1933)在創作這首交響曲上。面對世人的殷殷期待,他總是淡淡回應:「**還沒獵到熊的獵人是沒有熊皮可賣的**!」1934年,他似乎死了心,他自我陶侃:「**當別的作曲家不斷推出『雞尾酒』時,我卻只能供應不加料的涼水**。」1945年2月,他跟四女婿賈拉斯(Jussi Jalas)說:「我其實已經完成《第8號交響曲》很多次,但我終究還是把它燒了!」同年8月,他在給英國皇家愛樂指揮卡麥隆(Basil Cameron)的信中也這麼說,只是沒提到燒譜的事(註3) 。《第8號交響曲》到底有沒有存在過?據西貝流士的三卷本傳記作者塔華斯傑那(Erik Tawaststjerna)說法,1928年2月,西貝流士獨自前往柏林,把自己關在飯店裡,潛心創作他的《第8號交響曲》,推測此時這部交響曲的創作應該已經接近尾聲,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在鍵盤上反複斟酌樂句。西貝流士在給妻子艾諾的信中提到「《第8號交響曲》――一部全新的交響曲――將會非常精彩。」同年12月,他的丹麥出版商威廉.漢森(Wilhelm Hansen)詢問作品的進展,卻被告知整部交響曲其實「只存在於他的腦海中」。1931年春天,西貝流士再度獨自留在柏林創作這部作品,他在給艾諾的信中提到交響曲「進展順利」,儘管他覺得「這部作品的形式很奇怪」。1933年9月4日,西貝流士的**抄譜員沃伊特(Paul Voigt)親眼看到23頁樂譜,包括完整的第一樂章和第二樂章的開頭部分**,西貝流士親口告訴他:「**這只是整部作品的八分之一**,而且會加入合唱。」因此,它應該是一部規模宏大的作品,類似馬勒的《第2號交響曲》或貝多芬的《第9號交響曲》。但就在沃伊特「目睹」23頁的手稿後,剩下的八分之七就沒了下文,《第8號交響曲》或許真的以草稿的形式存在過,也真的在西貝流士的夢境中被排演許多次(註4) ,只是最終還是被他燒了。
西貝流士為何燒毀《第8號交響曲》?一大部份原因來自高德馬克的教誨(註5) :「**作曲家最重要的特質莫過於對自己進行嚴厲而無情的批評**。」西貝流士習慣收回原作,加以修改,而且修改的幅度通常不小,有時面目全非,幾乎形同另創新作!他自己也承認,**他「『改』不了這愛『改』的惡習**!」證據最為確鑿的一例是他1918年曾寫信給友人說道:「……《第5號交響曲》將以新面目呈現――事實上,我日以繼夜的工作,**整首樂曲等於是重新編寫過**。」接著他提到構思中的兩首交響曲,「《第6號交響曲》充滿奔放狂野的熱情,在田園風味的烘托下漸漸顯出幽暗沉鬱,本曲可能有四個樂章,結尾時樂團齊聲發出幽沉的狂吼,一舉淹沒主旋律。至於《第7號交響曲》共有三個樂章,以生命的喜悅及青春的活力為主題,有熱情的樂段,最後一個樂章是〈希臘輪旋曲〉,不過這個大綱還有可能改變。」結果呢?《第6號交響曲》在1923年2月13日首演,曲中既不「幽暗沉鬱」,結尾也沒有「發出幽沉的狂吼」;而《第7號交響曲》也不像他說的「有三個樂章」,根本只是個極簡的單樂章交響曲,〈希臘輪旋曲〉也不見蹤影。此外,包括1892年的管弦樂作品《庫勒沃》(*Kullervo,Op.7*)、1903年的《小提琴協奏曲》(*Op.47*)等,都被他動過大刀。隨著創作日增,他的焦慮愈發嚴重,作曲變得越來越艱難。《第7號交響曲》1924年3月24日在斯德哥爾摩首演後,他在日記裡寫道:「一位年邁作曲家的命運總是充滿悲劇,我的創作速度不再像以前那樣迅猛,而**自我批評也愈演愈烈、近乎荒謬**。」
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來自美國音樂界的引頸期盼。這份善意的期盼在美國音樂學家、《西貝流士:作曲家生平與芬蘭的覺醒》(*Sibelius: A Composer’s Life and the Awakening of Finland*)作者格蘭達.高斯(Glenda Goss)看來,非但沒把西貝流士從日益嚴重的焦慮不安拯救出來,反倒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美國是二十世紀上半葉全世界最歡迎西貝流士的國家,1914年5月19日,西貝流士受邀從德國不萊梅搭乘「威廉二世號」(SS Kaiser Wilhelm II)遠洋客輪橫跨大西洋,首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訪美國;他5月26日抵達紐約,6月4日在康乃狄克州諾福克(Norfolk)音樂節親自指揮交響詩《海洋女神》(*The Oceanides, Op.73*)的世界首演,此曲題獻給藝術贊助人斯托克爾(Carl Stoeckel)夫婦。《紐約時報》樂評家唐斯(Olin Downes)忘情評論道:「這是音樂史上對海洋最精妙的描繪。**西貝流士比德布西更接近調性的海岸**,並展現出一幅比《大海》(*La Mer*)更遼闊無邊的海景。」他認為西貝流士是「最後一位(寫得出旋律的浪漫主義)英雄」、「先知再世」,他的音樂代表了當代音樂的最高水準,從此以「**西貝流士的使徒**」自居。唐斯是一位保守的民粹主義者,主張古典音樂不應該只迎合菁英階層的趣味,也應該獲得一般民眾的喜愛(註6) 。他痛斥現代主義是故弄玄虛的噪音,強烈反對史特拉汶斯基的新古典主義(註7) 和荀白克的十二音技法(Twelve-tone technique)與序列主義。1927年秋天,唐斯首次遠赴艾諾拉莊園拜訪西貝流士,詢問西貝流士是否已著手《第8號交響曲》,西貝流士回答他「頭兩個樂章已經寫好,其餘部分都在腦袋裡。」此外,他拒絕透露更多資訊。大約同時,波士頓交響指揮庫塞維斯基(Serge Koussevitzky)也開始與西貝流士長期的通訊,當西貝流士承諾讓他首演《第8號交響曲》時,他欣喜若狂。
庫塞維斯基從1928年開始就每個月寫信、發電報,關心西貝流士的創作進度(註8) 。1930年1月,西貝流士不耐煩回說:「我的新作遠未完成,我無法確定何時才能完成。」同年8月,他又打包票說:「看來我可以在本樂季開始前寄送一部新作。」但他擔心美國的版權法不能保障他的著作權。庫塞維斯基向他保證不會被盜版,結果,這部交響曲並未面世。1931年8月,在柏林饒有斬獲的創作之後,西貝流士寫道:「如果您想在明年春季演出我的新交響曲,我相信它已經準備就緒。」同年12月,這消息被洩露給了《波士頓晚報》:「交響樂廳收到了一封來自作曲家西貝流士的重要信件,信中提到了他的新交響曲――《第8號交響曲》。這部交響曲已經完成,樂譜很快就會寄到波士頓。」兩週後,庫塞維斯基收到了一封來自芬蘭的電報,說演出季前不可能完成。西貝流士可能是聽說了《波士頓晚報》的報導,因而陷入恐懼。1932年6月,《第8號交響曲》的演出又有了進展:「如果您能在10月底指揮我的新交響曲,那就太好了。」但一週後,他又陷入了恐慌:「很遺憾,我還不能確定新交響曲能否在10月演出。我對此非常焦慮,請不要宣布演出日期。」後來,西貝流士又承諾1932年12月前完成,庫塞維斯基決定在1932-33樂季演出全套西貝流士交響曲,並以《第8號交響曲》的世界首演作為系列音樂會的壓軸。然而,直到1932年除夕夜,新交響曲仍杳無音信,庫塞維斯基發了一封「忐忑不安」的電報,說他整整一個月每天都在查看信箱。兩週後,他收到西貝流士一封簡短的電報,演出再次推遲。在那之後的通信中,還斷續出現兩次試探性的詢問,之後便像完全躺平的心電圖。
但活人還能叫尿給憋死嗎?西貝流士自我懷疑到焦慮恐慌、自我批評近乎荒謬、改不了愛改的惡習都只是症狀,而造成這些症狀的病因當然來自外界的惡意批評。美國音樂作家、作曲家、程式設計師布萊恩—柯克.萊因哈特(Bryan-Kirk Rheinhardt)說:「**我們親愛的朋友西貝流士最終似乎因為創作靈感枯竭,而結束了他漫長的職業生涯……他之所以沒有用毛瑟手槍自殺,唯一的原因是當時**歐洲戰亂不斷,**子彈既稀有又昂貴**。於是他選擇酒精陪他度過漫長的創作低谷,還順手將所有未完成的草稿(包括《第8號交響曲》)全部付之一炬,以確保不會留下話柄,讓人說三道四:『哦!原來這就是西貝流士最後的樂思』、『這也值得他裝神弄鬼幾十年』……諸如此類的!」此外,波蘭猶太裔法國音樂理論家、指揮家兼作曲家萊波維茲(René Leibowitz)在1955年出版一本《**西貝流士:世界上最糟糕的作曲家**》(*Sibelius, le plus mauvais compositeur du monde*),他在這本6頁的小冊子裡延續阿多諾對西貝流士的嚴厲批判(註9) ,把準備過90歲生日的西貝流士一腳踹進地獄。萊波維茲身為荀白克的門徒與序列主義的積極推廣者,認為西貝流士堅持調性過於守舊、音樂素材顯得平庸保守、缺乏真正的邏輯發展與技巧進步性,**不僅是「時代的敵人」,也是「永遠的老人」**。這本挑釁的小冊子在當時的法國樂壇引起震撼,並深深影響了他的學生、法國先鋒派音樂大師布列茲,這也是為什麼布列茲一生從未指揮過任何一首西貝流士作品的原因。
《第8號交響曲》真的不夠好嗎?西貝流士真的靈感枯竭了嗎?從他最後幾部主要作品來看,他的創作才華遠遠未耗盡。《第6號交響曲》(*Op.104*)是部光彩奪目的作品,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超過了西貝流士其他任何作品,Pearl Acoustics網站**評價《第6號交響曲》是一顆「被埋沒的寶石」、「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交響曲」**。《第7號交響曲》(*Op.105*)擺脫奏鳴曲式,將傳統的四樂章交響曲結構壓縮成單樂章,英國音樂學家萊頓(Robert Layton)評價「形式完全原創」,美國音樂學家赫波科斯基(James Hepokoski)甚至認為《第7號交響曲》代表「西貝流士最傑出的作曲成就」。西貝流士在這些作品中,已完全擺脫民族主義的桎梏(註10) ,任何人都不能再狹隘地將他視為北歐的「音樂業餘愛好者(dilettante)」。
老不死的「過氣者」西貝流士與「冰冷疏離」的現代主義格格不入,他常抱怨孤獨,卻也只能在亞文帕龜縮隱居。他聽說瑞典作家伯格曼(Ingmar Bergman)這樣形容現代主義:「你生而無目的,活著也毫無意義……當你死去,你就澈底消亡了。」西貝流士深表同感,他認為:「有一種音樂與這種虛無的世界觀相符,那就是二十世紀的大部分音樂!藝術發展到這地步,還能變得更醜陋嗎?」《華爾街日報》、《讀者文摘》撰稿人賴利(Robert Reilly)顯然也無法接受尖銳刺耳、毫無美感可言的現代音樂,他說:「**我不知道上帝的樂隊演奏起來會是什麼樣子,但每當我聽到西貝流士的《第5號交響曲》,我就會知道自己身在何處**。」
***
註1:西貝流士1903年舉債在赫爾辛基北方38公里的亞文帕(Järvenpää)鎮買下一塊土地,蓋了一棟二層樓宅第,命名為「艾諾拉」(Ainola),意指「艾諾的國度」(Aino’s land)。艾諾(Aino)是他妻子的名字,也是語言學家棱洛(Elias Lönnrot)彙編的芬蘭民族史詩《卡勒瓦拉》(Kalevala)中一位少女的名字。西貝流士在1948年的一次電臺採訪中說道:「在艾諾拉,寂靜本身就是一種語言。」於是「亞文帕的沉寂」之說不逕自走。
註2:1943年7月17日,西貝流士跟女婿賈拉斯說:「我的每一首交響曲都發展出一種獨有的技法,它們絕不是粗製濫造、隨便就可以端出來的東西;也就是因為這樣,我長時間地醞釀著我的《第8號交響曲》,與它應有的水準辛苦奮戰。」
註3:信中說:「我的《第8號交響曲》已經完成了好幾次,但我仍然不滿意。時機成熟時,我很樂意把它交給你。」
註4:1943年1月8日,西貝流士跟女婿賈拉斯說:「我夢見我在指揮我的新交響曲,來到薩魯斯雙簧管(Sarrusophone)樂段時,我就醒了過來。」
註5:1890至1891年,西貝流士在維也納跟隨福克斯(Robert Fuchs)和高德馬克(Karl Goldmark)學習。
註6:但唐斯也不喜歡康果爾德(Erich Wolfgang Korngold,1897~1957)的《小提琴協奏曲》,他將它斥為《**好萊塢協奏曲**》("*Hollywood Concerto*")。
註7:唐斯認為史特拉汶斯基矯揉做作、隨波逐流、自命不凡。
註8:庫塞維斯基並非唯一關心作品進展的人,出版商威廉.漢森和英國皇家愛樂指揮卡麥隆也同樣如此,西貝流士也跟卡麥隆承諾過,將這部作品的英國首演交給他。
註9:二十世紀德國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家兼音樂哲學家阿多諾(Theodor Adorno)是貝爾格(Alban Berg)的學生,他在《論西貝流士》(Glose sur Sibelius,1938)和《新音樂哲學》(Philosophie de la nouvelle musique,1949)專書中,大力抨擊西貝流士。他說西貝流士的音樂是「平庸與荒誕的組合」,所有細節聽起來都「平淡無奇,似曾相識」。
註10:1940年,巴畢羅里(Sir John Barbirolli)指揮紐約愛樂演出西貝流士《第2號交響曲》(Op.43),被《紐約先驅論壇報》樂評湯姆森(Virgil Thomson)貶得一文不值,稱其「粗鄙庸俗、自以為是、鄉土氣,非筆墨所能形容。」